调研日志 | 高祺雯:外出未移回乡愿 务工终为改旧土——从口述史访谈看农民流动与土地流转中的坚守与变革

在中国农村,土地是农民的根,是他们的生存之本。然而,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,越来越多的农民选择外出务工,以改善家庭的经济状况。通过对一位曾四次外出务工的农民钱水(化名)的口述史访谈,探讨农民在流动与土地流转中的坚守与变革。钱水的经历不仅反映了农民外出务工的无奈与艰辛,也展现了他对土地的深厚情感和坚持不懈的改造与发展。

01被迫外出务工的无奈

钱水,1965年出生,今年六十岁。他第一次外出务工是在1995年去往北京,当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紧张。钱水回忆道:“虽然能吃饱,饿不着了,但是没收入,没钱花。”

(一)家庭经济的压力

受访者外出务工的初衷就是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。他提到:“当时家里要翻盖房子,家里人看病也要花钱,买家具、家电这些也得花钱,九几年那会儿家里啥都要现置办。”受访者家主要依靠种地为生,但由于土地面积有限,家里一共只有三亩多地,产的粮食一是人要吃,二要喂牲畜,还要留一部分交公粮。而且当时受访者家里没有水稻田,所以只能种植玉米,玉米属于糙粮,所以在当时为了能吃上细粮只能用三四斤玉米和人家换一斤细粮吃,在这样的情况下,受访者家产的粮食基本上就没有剩余,也就很难产出额外的收入,受访者表示,“人家有水田的至少不用换细粮、买粮食吃,他粮食就有盈余,就能换其他东西或者是卖钱,他拿着这些钱想干啥就干啥了去了,但是像我们这种,都花到吃饭上了,哪怕是挣了钱也得往这上填!”

当时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并不多,一般都是在距离家比较近的北京、天津或者是其他周边城市务工,受访者听几个外出打工的人回来说外面挣钱比家里要多、尤其是要比种地多不少,面临当时拮据的家庭条件,受访者下定决心要出去试试,他说,“只要能挣到钱就跟着走,哪挣钱就去哪儿”。为了能够改善家里的生活,受访者在此之后的20多年中,还相继前往了石家庄、沧州等地从事建筑行业。

(二)外出务工的艰辛

受访者外出务工经历充满了艰辛。他第一次去北京打工时就是干建筑,工资是按天算的,九几年那会儿,大概是十多块钱一天,一个月能挣五百多块钱,受访者当时感到非常满足,他说:“那边的工资确实比咱们家这边高,在咱们家也就是五六块钱一天,所以到那就觉得已经很不赖了,翻番儿了不是。”虽然工资比在家种地高,但工作环境差,劳动强度大,工作时间也很长,据受访者说,“那时候一天最少要干十个小时以上,多的时候都得十二三个点,干十多个点有时候还得加班呢。一般早上五点就吃完饭了,吃完饭就上工,12点左右吃饭,吃完饭休息一个多点,顶多一个半点,下午又开始,干到下午七八点钟,基本上就是啥时候天黑啥时候算,晚上有时候还得加班。”

受访者还提到了工资拖欠的问题。在他2019年去北京密云打工时,包工头至今还差他四千六百块钱没结。据他描述,这位“老赖”不仅拖欠着他一个人的工资,大概有七十多人的工资都没结,多的一个人欠着几万块不给,少的欠着几千元,这位欠钱不给的“老赖”被多人告上某县的法庭,但是在拘留他十五天后,他仍旧不支付工人的工资,这种工资拖欠问题不仅让钱水感到十分无奈,也让他对外出务工产生了疑虑。

02无法留在城市的客观现实与主观选择

尽管钱水曾四次多次外出务工,但他却从未想过彻底放弃土地、就此留在城市定居。当然,这其中有着阻挡他居家搬迁至城市的现实因素,同时也蕴含着他对土地的深厚感情。

(一)城市生活的高成本

当问及受访者是否曾想过放弃土地、举家留在城市发展,受访者表示,如果要留在城市定居和生活,他就势必要考虑到一家人的生活问题,租房、买房,看病、就医、上学,这些都面临着一笔笔巨大的开销,城市的消费水平本身就高于农村,仅凭他一人在工地的收入很难承担得起这样的重担。受访者说:“城市的生活成本高,租房、买房、孩子们上学、看病这些都需要花钱,光靠我一个人打工挣的钱是肯定不够的,很难在城市留下来。”而且受访者所从事的建筑业工作,需要巨大的体力消耗,随着年纪地增大,就会越来越难以为继。除此之外,受访者表示当时外出北京打工时,北京有着严格的人口流动限制,进入北京务工必须要有开具的暂住证证明。

城市生活的高成本和制度壁垒,使得一大批和钱水有着相同经历的农民工难以真正融入城市社会。虽然受访者多次外出务工,也挣到了一些钱,但他始终无法在城市扎根,最终选择回到农村。这种“离乡不离土”的现象,反映了农民工在城乡之间的流动困境。

(二)对土地的深厚情感

除了城市生活的高成本,受访者另一个不想定居城市的重要原因,则是出于他对土地的深厚感情,或许是由于早些年家里没有水稻田的经历,使他深刻感受到了土地之于农民的重要性。即便受访者曾四次外出务工,去过北京、石家庄、沧州等地打工,但是他始终从未想过放弃土地,他认为作为农民,还是得想办法把农民的事给干好,把地给种好。他始终认为,他会回到农村,到了农村,土地就是农民的根,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,他说“我的地我要始终攥在自己手里!”

03对土地重要性的认识与坚持不懈的改造

(一)对土地的重要性的深刻认识

受访者对土地的重要性有着深刻的认识,并且坚持不懈地对土地进行改造和发展。土地是农民家庭收入的重要来源,尤其是在农村地区,土地的生产能力直接决定了家庭的经济状况。早些年由于家中没有分到水稻田,土地产量低、无法种细粮、粮食没剩余,上述种种导致自己家的生活比别人家差了一大截,这使他深刻地知道“若是没有剩余就干不了别的”,所以他始终在想尽办法提高土地的产量,利用土地创造更多的价值。

(二)坚持不懈的改造与发展

受访者对土地的改造和发展充满了热情。他通过平整土地、修建蔬菜大棚等方式,提高了土地的利用效率和经济价值。

1. 平整土地提高产量

据受访者说,最开始家里一共只有三亩多地,而且这三亩多地都是坑坑洼洼的,上不去水,无法灌溉,受访者者为了解决这些土地的灌溉问题,自己将这些旱地进行平整,然后用机井灌溉。在次之前,这些旱地只能种植玉米,经过受访者的改造,这些地能浇上水了,将一季田改成了两季田,上半季种小麦,到6月30号左右收割,下半季种白菜,大概在7月20号开始播种。通过这一改造,一方面家里吃细粮——面的事解决了,一亩地大约能产700斤左右的小麦,另一方面后半年也能通过卖一些白菜增加些收入。

2. 修建蔬菜大棚

受访者提到:“我最后这一次也就是2019年出去打工就是为了多挣点钱,回来搞蔬菜大棚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岁数越来越大,也不能出去打工了,再干建筑这身体肯定也顶不住了,而且现在外面也越来越不好干,咱们这农民也没养老保险,就得想办法在土地上多弄出点钱来。”

受访者为了能得到现在这块地适宜搞蔬菜大棚的连片儿地,经历了不少波折和辛苦。首先是换地,受访者原来拥有的土地都是分散的,用来搞蔬菜大棚着实不方便,为此,他就向村里提出要换地,他将原来自家分得的四亩地给村,村里把老砖厂那块儿的四亩地换给他,想法的好的,但是为了实现这个想法,受访者没少向大队里跑,甚至还是经过了和村里的官司,才最终和村里达成了协议,如愿换到了现在的这块儿连片儿地。紧接着,让受访者为难的就是这片土地的清理问题,这片地之前是老砖厂,倒闭后里面都是砖头瓦块,只能自己出力清理,受访者说,“我自己用镐、用锨收拾,黑天白天的弄,我妈都是黑天半夜的给我送饭来,后来实在不行了,我就说,还是出去挣钱吧。”这就是受访者2019年最后一次去北京密云打工的主要原因,为了能雇钩机、铲车来清理和平整土地,前前后后,受访者一共花了两三年的时间,才将这块儿土地收拾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钱水的经历揭示了农民外出务工的无奈。农村经济的落后和土地收入的微薄,迫使许多农民不得不离开家乡,前往城市寻找更好的生计。然而,城市生活的高成本和制度壁垒,使得农民工难以真正融入城市社会。钱水多次外出务工,虽然挣到了一些钱,但他始终无法在城市扎根,最终选择回到农村。这种“离乡不离土”的现象,反映了农民工在城乡之间的流动困境。他们既无法完全脱离农村,又难以在城市中找到归属感,这种双重身份使得他们在现代化进程中处于一种边缘化的状态。

04土地流转的现状与未来展望

(一)土地流转的现状

受访者所在的村庄土地流转的情况并不普遍,一方面村里没有什么种植大户,也没有公司来村里大面积承包土地发展农业产业,所以其实农民没有什么可以流转对象,村里仍旧是一家一户小农经营,每家的土地面积都不大,另一方面,在村里没有其他致富产业的情况下,农民只能牢牢的抓住土地,这是他们仅有的资源,所以农民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土地。即便有土地流转也仅是少数人家,且这种流转是非正式的,无需签订合同,一般就是和亲戚口头交代,收获的粮食也主要是归帮种的亲戚。有一些人可能会在外出务工回来后,将原属于自己土地向亲戚要回继续种植,但也有极少数的一些村民,会彻底放弃土地,例如彻底举家迁往城市。

受访者虽然多次外出务工,但他始终没有把地流转出去,他觉得地还是自己种比较踏实。虽然出去打工能挣点钱,但地不能丢,毕竟我总归是要回来,农民还得靠地吃饭。受访者说,“我虽然出去打工了,但我爸妈还有我媳妇儿也能勉强应付得来家里的这些土地,没有必要给别人种。有这个土地,家里吃粮食还有一些蔬菜就不愁,但是你要是没有这个土地,那就吃什么都要买,都要花钱,所以有土地和没土地的差别可大着呢”,“我的地始终都是攥在自己手里的”。受访者认为土地就是农民的根,不能随便流转出去,尤其是当前经济形势不太乐观,外面工作越来越不好找,他认为可能以后会有越来越多在外打工的人回到乡村,在农村,土地就是农民最重要的生活保障和可利用资源。

此外,受访者的经历还反映了农村土地流转和确权过程中的一些问题。尽管土地确权为农民提供了法律保障,但在实际操作中,仍然存在一些不透明和不公平的现象。钱水通过自己的努力,为整个小组争取到了被截留的一万多元土地补偿款,这体现了农民在土地权益保护方面的困境。土地确权虽然明确了土地的使用权和经营权,但在农村土地流转和规模化经营方面,仍然存在诸多障碍,这些方面的障碍使得农民更加难以和不愿流转土地,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农村经济的发展。

(二)未来展望

谈及未来,受访者说道,“现在岁数越来越大,也不能出去打工了,再干建筑这身体肯定是顶不住了,咱们这农民也没养老保险,我现在的想法就是,要想办法在土地上多弄出点钱来,咱们农民就是得靠土地。”受访者如今最大的愿望,就是希望能够扩大自己蔬菜大棚的规模,当前受访者家已经建起来了一个蔬菜大棚,种植的蔬菜约占总土地面积的一般——大概两亩左右。他希望能够承包一些其他人的地,最好是连片儿的,这样才便于搞蔬菜大棚,扩大规模,增加家庭收入。

05总结

总的来说,钱水的经历不仅是个体的生活史,更是中国农村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。通过受访者钱水的经历,我们可以看到,农民与土地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依赖,更是一种深刻的情感纽带和文化认同。受访者的经历生动地展现了农民在面对城市化浪潮时的无奈与坚守。尽管他多次外出务工,试图通过打工改善家庭的经济状况,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土地的改造和发展。

站在宏观的视角来看,这种对土地的执着,不仅体现了农民对土地的深厚情感,也反映了他们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处境。钱水的故事再次提醒我们,农村的现代化不仅仅是经济的现代化,更是农民与土地关系的现代化。

而站在农民个体的角度上,农民对土地的这种坚守和改造,也让我们看到了他们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韧性和智慧。尽管面临诸多困难和挑战,他们依然通过自己的努力,不断改善生活条件,提升土地的经济价值。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,不仅是农民个体的力量,也是中国农村发展的动力。随着农村土地制度的进一步完善和农业现代化的推进,农民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将更加紧密,农村的发展也将迎来新的机遇。

高祺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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